馬世芳:依然鋒利如刀的「民謠教母」
以歌為武器 挺身抗逆流

事隔半世紀,Joan Baez浸飽了風雨陰晴的聲嗓,寬厚包容了多少過去現在的夢想, 又蘊藏多麼堅韌的生命底氣。是的,那仍然是人間最美的歌聲。

2017/05/01 出處:財訊雙週刊 第 527 期 作者:馬世芳

提到民謠歌手Joan Baez,許多長輩都會雙眼一熱,倏然泛起青春的淚光:當年學吉他的,誰沒練過《Donna Donna》?她清澈透亮、美麗不可方物的歌聲,映著那代青年雙眼燃燒著理想的火焰。若沒有她,七十年代台灣知識青年寫歌唱歌,恐怕會失去許多追摹的精神憑據:比方一九七八年,有一位台大學生參加「金韻獎」比賽,自選曲就是她的名作《Diamond and Rust》。這位叫齊豫的同學唱得太好,拿下冠軍,輾轉改變了台灣歌壇的歷史。唉!當年練吉他的女文青,誰沒有逐字逐句查字典,滿腔感動地唱過這首寫給老情人Bob Dylan的歌?

和理想主義畫上等號

Joan Baez也不容易,和Bob Dylan談了兩年戀愛,往後的五十年便總也繞不開這個名字,每次受訪都得回答關於他的問題。她也早就看開了,時不時拿這陳年八卦來調侃。她總會在演唱會上忍不住模仿Bob Dylan的破鑼嗓子唱幾句;憑良心講,她是我聽過模仿Bob Dylan最像的歌手。 九五年我在倫敦看了她的演唱會,滿場中年樂迷,我是最年輕的觀眾。五十四歲的Joan Baez,一頭鐵灰短髮,一把吉他談笑風生。鄰座衣裝體面的鬍子大叔,一面聽一面靜靜啜著黑啤酒,不知想到了什麼青春狂飆的往事。那天晚上,我像踩進一場夢裡,激昂的六十年代,卻已經比隔夜的夢還遙遠。

她是傳說中的「民謠教母」,幾十年來每一位背起吉他開口唱起先民庶人歌謠、抗議歌曲的女生,體內都流著一脈Joan Baez的血。她的名字,總和義無反顧的理想主義畫上等號:歌聲太美太純,這凡庸的人世簡直不配擁有。而她總是和被欺凌、被遺棄的邊緣人站在一起。半世紀來她參與無數抗爭活動,也坐過一個多月的牢。

她長年宣揚反暴力理念,促成「國際特赦組織」美國分部的創建。她反對死刑,支持同志平權,關注冤獄人權。她參與了去年達科塔州住民抗爭輸油管行動,也出席了不久前抗議川普歧視言論的女性平權大遊行。近來西方社會面對移民和難民議題頗有撕裂,她以身作則舉辦義唱,協助非法移民安家立業。

在這人欲橫流、娛樂至死的世界,她從未背棄前輩民謠巨擘Pete Seeger和Harry Belafonte教給她的守則:真正的民謠歌手以歌為武器,直面不公不義,和弱者站在一起。

然而人總不可能活成一個象徵,未免太累。Joan Baez七十六歲了,早早看破這一點,從來沒有要把自己塞進那尊別人替她塑的金身。訪談中的她總是幽默、銳利、百無禁忌,時不時罵兩句粗口。聊起音樂圈八卦尺度之大,許多口沒遮攔的男性藝人也得瞠乎其後。Joan Baez父親是墨西哥移民,從小經常遭到街坊同儕歧視,這樣的經驗讓她早早立志對抗社會不公,也養成了強悍而草根的個性:她絕非高高在上的女神。最近她接受《滾石》採訪,照片裡以手支頤,微笑睨視鏡頭,得意露出右手腕一圈樣式很潮的刺青:不久前母子同遊紐西蘭,她跟著兒子去了刺青店:「一般媽媽都會說『親愛的,不要吧!』我卻說『哇,我也可以刺一個嗎?』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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