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世芳:電台DJ這回事
讓用心經營的音樂被聽到、感受到

身為一位廣播電台DJ,工作不僅是放著自己喜歡的歌、有一搭沒一搭地自言自語;而是作為一條通道,讓在乎的音樂人的心思,能被願意在乎的人用心聽見。

2017/01/31 出處:財訊雙週刊 第 521 期 作者:馬世芳

高中時候瘋魔起來聽老搖滾,零用錢都拿去買錄音帶,一有空就掛上耳機,栽進音樂裡,對周圍世界充耳不聞。有時聽得滿腔感動,抬頭四顧,同學各忙各的,沒人知道我耳裡是多麼美麗壯闊的風景。聽得多了,各種感動不斷疊上去,愈來愈滿,總要尋找宣洩的出口,於是拿出紙筆胡亂寫起來,或拉著鄰座同學絮絮叨叨講起搖滾進階賞析指南。

忍不住分享的感動

總有說不下去的時候,便拿出隨身聽,按下播放鍵。左右耳機一枚塞自己的耳朵,一枚塞他的耳朵,一面開講:「這句說的是這個意思,你聽這個鼓到這邊才出來,等一下喔,吉他獨奏來了,是不是超厲害!還沒完喔,你再聽這邊這邊…座同學好脾氣,不曾拒絕我強迫他塞的那半邊耳機,往往在我自嗨不已、口沫橫飛的時候,他卻一臉茫然,歉然微笑,頂多勉強說幾句不著邊際的評語。我呢,好像也不真的在乎他聽進去了沒。有人願意聽我說一說,也就夠了。

幾年之後,我變成了電台DJ。那彷彿是把當年分1邊耳機給鄰座同學聽的這個動作,放大很多、很多倍。世間再也沒有更棒的事情了:不但可以和千萬人分享衷心喜歡的歌,一口氣說個過癮,居然還有錢可拿!

不過,畢竟和當年強迫鄰座同學聽歌不同:做廣播,看不見另一邊的表情是茫然或喜悅,更不知道另一邊到底是哪些人──打從18行,這些年我從來都不知道收聽率多少,節目排行第幾,更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在聽我放歌、叨念。關上播音室的隔音門,獨自對著麥克風自說自話,只能隱隱想像對面有那麼一群人:他們剛剛打開收音機,正帶著點兒好奇,無可無不可地聽著。一旦覺得無趣,他們隨時會轉台他顧,永不回頭。

我希望自己的節目可以維持他們的好奇,讓他們捨不得轉台。我曾開著車,聽著雷光夏的節目,已經到家門口,聽得入迷,於是開進車庫熄了火,聽完節目才上樓。我希望自己的節目也能這樣:不故意討好,不關門自嗨,聽起來舒舒服服,聽完的收穫卻可以實實在在。

後來,我曾聽一位音樂圈前輩說,他有一次開車聽我的節目聽到入神,乾脆把車停到路邊,專心聽完才繼續上路─那是對我來說最貼心的恭維了。真要混的話,廣播或許是最好混的媒體。說說話、放放歌,哈啦一下,時間就過去了。況且聽眾打開收音機,多半不是為了聽什麼醍醐灌頂的啟蒙之聲,而是打發時間、排遣無聊。

想來沒有太多人會計較主持人的遣詞說話是否有條理,放歌是否會順帶介紹作品,播歌接歌是否有合理的邏輯和節奏。更別說有些電台播出曲目根本是電腦排好的,主持人連選歌權都沒有,只能串串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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